有時候 覺得全世界都在笑我…

有位客戶從小身體不太好,15歲生了重病使他整個人反應比同年紀的人慢許多。記得高中的時候體育課要搬羽球器材,他負責拿羽球,因為反應比較慢、把筒子拿反了,結果羽毛球一直從直筒裡掉出來;這個客戶也沒注意到就這樣一直走、羽球在被後一直掉下來… 高中正是我們叛逆嘴砲的時候,哪懂得尊重與關懷?同學們一直在笑他,說他一邊走一邊生蛋掉出來,從此給他綽號「老母雞」。

長大之後進入社會,這位客戶也不知道該怎麼適應公司文化,因為他的外表看起來沒有異樣,通常一般人都不曉得他的狀況,所以就用「一般人」的標準來看他,這也是他最痛苦的地方。印象最深刻的,是那天客戶跟同事討論案子,這個案子是客戶負責主辦。聊著聊著組長來了:

「ㄟ,這個案子現在跑到哪裡了?」

「跑到哪裡?」客戶有點疑惑:「組長是說案子報告的資料夾嗎?」(但客戶不敢問出來,只是用很疑惑的眼神看著組長;然後組長問客戶問不到答案、同時也用很疑惑的眼神看著我這位客戶…)

「阿,這個案子現在已經在聯絡廠商了啦!昨天他有跟廠商談過,應該在過兩天會有結果…」旁邊來跟他聊天的同事立刻接下組長的問題。

「這樣阿,那有沒有跟廠商說我們的需求跟規格?他們真的能批到貨嗎?要是不行要趕快講,我們才有時間去找下一間…」

同事很熱心繼續跟組長分享:「有啦有啦,有去問過廠商了,然後我之前也跟這間聯絡過,基本上應該有默契啦!不過上次我跟他們合作的時候,有聽他們說好像DB的東西他們現在不太批了,不知道現在怎麼樣?」

「這樣阿…那還是要去問另一間比較保險喔!妳還有跟哪幾間合作過?要不要去連絡一下?」

「我之前喔…好像還有跟XX、XX這兩間公司互動過,感覺也還不錯,要不然去問問這兩間?」

「好阿,那你去問這兩間看看?」同事轉頭看向我客戶,組長則點點頭轉身去做其他的事情。

 

「小嵐妳知道嗎,明明這個案子是我主辦的,可是組長是跟我同事討論接下來的做法,然後讓同事知會我叫我照作!我心情真的好差好差,感覺自己好弱好無能…可是我又能怪誰?明明自己頭腦笨,別人做得比我好我只能接受阿!可是小嵐我好累,覺得自己再怎麼付出都沒有用,是一種被社會拋棄淘汰的深深無力感。」

我很心疼的看著他:「感覺你好像覺得全世界每個人都比你強?」

「當然阿!我就是笨、生病後腦子就是這樣子,一般人做到的簡單事情我都做不到,連一般『正常人』的樣子我也永遠搆不上啦!」

「你知道嗎?其實他們沒有你想得這麼厲害。」我看著他,回想到我之前的朋友們。

 

記得有位朋友是台大電機博士,當初畢業後進入鴻海大家都很看好,畢竟就是本科而且台大出來的阿!但沒想到這個朋友進去之後卻完全讓大家跌破眼鏡,整天被老闆罵、甚至還諷刺他問他的證書是不是用雞腿換來的!原來他雖然數理能力很強,但實際空間感卻很弱;進入公司之後不單純理論計算、更要實際操作還要設計機械,但是沒有空間感當然無法設計機械阿!

這位台大朋友說,有一次鴻海的組長叫他調整一個機器,把原本長度縮小,他翻來覆去弄了2個小時還沒弄好。旁邊同事忍不住走過來:「這個東西5分鐘就弄好了,你在幹嘛?」

「5分鐘就好?」

「給我,我要是5分鐘沒好午餐就我請你!」同事接手翻翻弄弄,果然一下子就調好了。

我這朋友有點吃驚的看著他,一臉的不可思議;但同事接下來說的話讓我這朋友更尷尬:「這個很基本好嗎?你隨便找一個來弄都跟我差不多,你到底是卡哪裡阿?」

他受挫非常深,再過了一段時間後悻悻然地申請離職。那時候我這朋友很感慨的來找我,然後嘆了口氣:「突然我覺得,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坎。你不要以為我很強很厲害,我跟你說,我也有自己過不去的地方。我是說真的、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解決的困難,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你遇到痛苦,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。」

 

我的客戶聽完之後瞪大眼睛看著我:「這真的假的?台大生耶!而且是電機本科系,怎麼可能!?」

「你不信?那我再說一個故事。我另一個朋友是個女生,但個性比較中性,做事也很認真。她學歷也很好,考上公務員之後大家都以為她從此就這樣順順過下去。」我搖了搖頭:「但其實她每天上班超痛苦的。之前她負責一個案子,做到了一半突然上司叫她把這案子轉給另一位女同事—可明明她做好好的阿!後來才知道原來是這個女同事私底下偷偷跑去找上司,跟上司撒嬌想要搶這個案子。我朋友知道之後很生氣但能怎麼辦?只好把案子轉出去給她。但過了一段時間這個女同事把案子弄得亂七八糟,眼看要做不下去了,於是這女的再跑去跟上司講一堆爛理由,然後ㄋㄞ了一下把案子再推出去,然後快快樂樂全身而退。上司把案子丟還給我朋友的時候真的超火,但她更氣自己,因為自己明明也是女生卻就是沒辦法傲嬌耍嫩,結果從小到大別人把她當男人看、吃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悶氣。」

 

「噢~」聽完故事的客戶輕輕吐了一口氣,好像慢慢相信「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痛苦」了。

你說你因為生病所以反應比較慢,所以在你眼中的大家都很厲害、覺得自己好弱好無能,然後覺得這個世界好不公平。

但其實大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課題,都在自己的陰影裡掙扎煎熬。你說覺得這個世界不公平,但其實這個世界是公平的,只是這種公平讓人恐懼痛苦、然後都在尋找自己的答案與出口。

客戶看了我一眼,然後我們都笑了 – 這個笑容充滿很深的無奈,但也同時讓我們重新整理好心情,然後繼續勇敢走下去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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